古文:桓公将东游,问于管仲曰:我游犹轴转斛,南至瑯邪。

现代文:桓公准备东游,就向管仲问道: 我这次出游,想要由芝罘,南至琅邪。

**古文:司马曰: 亦先王之游已。 **

现代文:司马却提出意见说:也要像先王的出游一样。

古文:何谓也?

现代文:这是什么意思?

古文:管仲对曰: 先王之游也,春出,原农事之不本者,谓之游。秋出,补人之不足者,谓之夕。

现代文:管仲回答说: 先王的出游,春天外出,调查农事上经营有困难的,叫作 游 ;秋天外出,补助居民中生活有不足的,叫做 夕 。

古文:夫师行而粮食其民者,谓之亡。从乐而不反者,谓之荒。

现代文:那种人马出行而吃喝老百姓粮食的,则叫作 亡 ;尽情游乐而不肯回来的,则叫作 荒 。

**古文:先王有游夕之业于人,无亡荒之行于身。 **

现代文:先王对人民有游、夕的事务,却没有没有荒、亡的行为。

**古文:桓公退再拜命曰: 宝法也。 **

现代文:桓公退后拜谢说: 这是宝贵的法度。

古文:管仲复于桓公曰: 无翼而飞者声也,无根而固者情也,无方而富者生也,公亦固情谨声,以严尊生。

现代文:管仲又对桓公说: 没有羽翼而能飞行的,是声音;没有根基能够巩固而牢靠的,是人的情感;不用什么方法就能全备的,是人的生命。您应当巩固感情,谨慎言语,以严守尊贵的心性。

古文:此谓道之荣。

现代文:这就叫道的发扬。

古文:桓公退。再拜,请若此言。

现代文:桓公退而表示感谢说; 愿从此教。

古文:管仲复于桓公曰: 任之重者莫如身,涂之畏者莫如口,期而远者莫如年。

现代文:管仲又对桓公说: 负担重莫如身体,经历险莫如口舌,时间再长莫如年代久远。

**古文:以重任行畏涂至远期。唯君子乃能矣。 **

现代文:肩负重任,行经险途并长久坚持的,只有真正的君子才能做到。

**古文:桓公退,再拜之曰: 夫子数以此言者教寡人。 **

现代文:桓公退后再拜说: 夫子快把这方面的言论教给我。

古文:管仲对曰: 滋味动静,生之养也。好恶喜怒哀乐,生之变也。聪明当物,生之德也。

现代文:管仲回答说: 饮食作息,是心性的保养;好恶、喜怒、哀乐,是心性的变化;聪明处事,是心性的德能。

古文:是故圣人齐滋味而时动静,御正六气之变。禁止声色之淫。邪行亡乎体,违言不存口。静无定生,圣也。

现代文:因此,圣人总是调节饮食而安排作息,控制六气的变化,禁止声色的侵蚀,身上没有邪僻的行为,口中没有背理的言论,静静地安定着心性,这就是所谓圣人。

古文:仁从中出,义从外作。

现代文:仁是从心里发出的,义是在外面实行的。

古文:仁故不以天下为利,义故不以天下为名。

现代文:仁,所以不利用天下谋私利;义,所以不利用天下猎私名。

古文:仁故不代王,义故七十而致政。

现代文:仁,所以不肯取代他人而自立为王;义,所以年到七十而交出政务。

古文:是故圣人上德而下功,尊道而贱物。

现代文:因此,圣人总是以德为上而功业在下,重视道而贱视物利。

古文:道德当身故不以物惑。

现代文:道德在身,所以不被物利所诱惑。

古文:是故,身在草茅之中,而无慑意,南面听天下,而无骄色。

现代文:因此,即使身在茅舍之中,也毫无惧色;坐南面而治天下,也没有骄傲之态。

古文:如此,而后可以为天下王。

现代文:这然后才可以成为天下之王者。

古文:所以谓德者。不动而疾,不相告而知,不为而成,不召而至,是德也。

现代文:其所以叫作有德,就是不必发动,人们也知有所努力;不用言语,人们也能够理解;不自为,事情也能成;不召唤,人们也能到。这就是德的作用。

古文:故天不动,四时云下,而万物化;君不动,政令陈下,而万功成;心不动,使四肢耳目,而万物情。

现代文:所以,天不用动,经过四时的运行,下面就万物化育;君不用动,经过政令的发布,下面就万事成功;心不用动,经过四肢耳目的使用,万事万物都感知其意图。

古文:寡交多亲,谓之知人。

现代文:交游少而亲者多的,叫作知人。

古文:寡事成功,谓之知用。

现代文:用力少而成效好的,叫作会办事。

古文:闻一言以贯万物,谓之知道。

现代文:听一言就能够贯通万物的,叫作懂得道。

古文:多言而不当,不如其寡也。博学而不自反,必有邪。

现代文:多言而不得当,不如少言;博学而不会反省,一定产生邪恶。

古文:孝弟者,仁之祖也。

现代文:孝悌是仁的根本,忠信是交游的凭借。

**古文:忠信者,交之庆也。内不考孝弟,外不正忠信,泽其四经而诵学者,是亡其身者也。 **

现代文:内不思考孝悌,外不正行忠信,离开这四条原则而空谈学问,是会自亡其身的。 第二天,桓公在米仓附近射猎,管仲、隰朋一起前来朝见。

古文:桓公明日弋在廪,管仲隰朋朝,公望二子,弛弓脱釬,而迎之曰: 今夫槛鹄春北而秋南,而不失其时,夫唯有羽翼以通其意于天下乎?

现代文:桓公看到两人后,就收弓脱铠而迎上去说: 那些鸿鹄,春天北飞秋天南去而不误时令,还不是因为两只翅膀的帮助才能在天下畅意飞翔么?

**古文:今孤之不得意于天下,非皆二子之忧也。 **

现代文:现在我不得意于天下,难道不是你们两位的忧虑么?

**古文:桓公再言,二子不对,桓公曰: 孤既言矣,二子何不对乎? **

现代文:桓公又说一遍,两人都没有回答。桓公说: 我既说了,两位怎么不回答呢?

古文:管仲对曰: 今夫人患劳,而上使不时,人患饥,而上重敛焉。

现代文:管仲回答说: 现在人民忧虑劳苦,而国君却不断的使役他们;人民忧虑饥饿,而国君却加重他们的赋税;人民忧虑死,而国君却加紧用刑。

**古文:人患死,而上急刑焉,如此,而又近有色,而远有德。虽槛鹄之有翼,济大水之有舟楫也,其将若君何? **

现代文:这样,再加上亲近女色,疏远有德之士,虽然像鸿鹄之有双翼,过河之有舟揖,对国君能有什么作用呢?

古文:桓公蹙然逡遁。

现代文:桓公谦恭局促不知所措。

古文:管仲曰: 昔先王之理人也,盖人患劳,而上使之以时,则人不患劳也。人患饥,而上薄敛焉,则人不患饥矣。人患死,而上宽刑焉,则人不患死矣。

现代文:管仲说: 从前先壬治理人民,看人民忧虑劳苦,国君就限定时间使役,人们就不忧虑劳苦了;见人民忧虑饥饿,国君就轻收赋税,人民就不忧虑饥饿了;见人民忧虑死,国君就宽缓用刑,人民就不忧虑死了。

古文:如此,而近有德而远有色,则四封之内,视君其犹父母邪,四方之外,归君其犹流水乎。

现代文:这样,再加上亲近有德行的人而远女色,那么,四境之内,对待君主就像父母一样;四境之外,归附君就象流水一般了!

**古文:公辍射援绥而乘,自御,管仲为左,隰朋参乘,朔月三日,进二子于里官。再拜顿首曰: 孤之闻二子之言也,耳加聪而视加明,于孤不敢独听之,荐之先祖。 **

现代文:桓公立刻中止打猎,拉着车绳上车了。他亲自驾车,管仲坐在左边,隰朋在右边陪乘。他斋戒三天以后,把两人接进供俸祖先的庙堂里,顿首拜谢说: 我听到你们两值的话,耳更加聪,目更加明了,我不敢自己独听这些话,要同时推荐给先祖也听到。

**古文:管仲隰朋再拜顿首曰: 如君之王也,此非臣之言也,君之教也。 **

现代文:管仲、隰朋顿首拜谢说: 有像您这样的国君,这些话不能算是我们的言论,而应该归之于您的教导。

古文:于是管仲与桓公盟誓为令曰: 老弱勿刑。

现代文:于是,管仲与桓公宣誓下令说: 老弱不处刑,犯罪者经过三次宽赦以后再治罪。

**古文:参宥而后弊,关箭而不正市正而不布。山林梁泽,以时禁发,而不正也。 **

现代文:关卡只稽查而不征税,市场只设官而不收钱,山林水泽,按时封禁和开放而不征赋税。

古文:草封泽盐者之归之也譬若市人。

现代文:结果垦草成封,就泽而盐的人们,其归附之众,象集市一样。

古文:三年教人,四年选贤以为长,五年始兴车践乘,遂南伐楚,门傅施城。

现代文:用三年训练人民,第四年,选拔贤能以配备官吏,第五年开始出动兵车。南伐楚国,靠近方城。

古文:北伐山戎,出冬葱与戎叔,布之天下,果三匡天子而九合诸侯。

现代文:又北伐山戎,拿出冬葱与胡豆等物,播于天下。果然成就了三次匡扶天子而九次召集诸侯的霸业。

古文:桓公外舍,而不鼎馈。中妇诸子谓宫人盍不出从乎?

现代文:桓公曾在外面住宿而没有列鼎进食,内官中妇诸子对宫女说: 你们还不出来侍从么?

古文:君将有行,宫人皆出从。

现代文:君王将要外出了。 宫女们都出来侍从桓公。

**古文:公怒曰: 庸谓我有行者? **

现代文:桓公发怒说: 谁说我要外出的?

**古文:宫人曰: 贱妾闻之中妇诸子。 **

现代文:宫女们说: 我们是听中妇诸子讲的。

**古文:公召中妇诸子曰: 女焉闻吾有行也? **

现代文:桓公把中妇诸子召来说: 你怎么知道我要外出呢?

古文:此非吾所与女及也。而言乃至焉,吾是以语女。

现代文:回答说: 据我所知,您凡出宿于外而不列鼎进食,不是有内忧,就是有外患。

**古文:吾欲致诸侯而不至,为之奈何? **

现代文:现在您出宿外舍而不列鼎进食,既然没有内忧,所以我知道您一定将要外出了。

古文:中妇诸子曰: 自妾之身之不为人持接也,未尝得人之布织也。

现代文:桓公说: 好,这本来不是我要说给你的,但你的话却说到这里了,所以我就告诉你吧。我想召集各国诸侯,而人家不到,该怎么办呢? 中妇诸子回答说: 我本人不去作服侍别人的事,别人也就不会给我做衣服。

**古文:意者更容不审耶? **

现代文:是不是您还有使诸侯不至的原由在内呢?

**古文:明日,管仲朝,公告之,管仲曰: 此圣人之言也,君必行也。 **

现代文:第二天,管仲上朝,桓公把这事告诉了他。管仲说: 这真是圣人的话,您必须照着办。

**古文:管仲寝疾,桓公往问之曰: 仲父之疾甚矣,若不可讳也不幸而不起此疾,彼政我将安移之? **

现代文:管仲卧病,桓公去慰问,说: 仲父的病很重了,这是无需讳言的。设不幸而此病不愈,国家大政我将转托给谁呢?

古文:管仲未对。

现代文:管仲没有回答。

**古文:桓公曰: 鲍叔之为人何如? **

现代文:桓公说: 鲍叔的为人怎样?

古文:管子对曰: 鲍叔君子也,千乘之国,不以其道,予之,不受也。

现代文:管仲回答说: 鲍叔是个君子。即使千辆兵车的大国,不以其道送给他,他都不会接受的。

**古文:虽然,不可以为政,其为人也,好善而恶恶已甚,见一恶终身不忘。 **

现代文:但是,他不可托以国家大政。他为人好善,但憎恶恶人太过分,见一恶终身不忘。

**古文:桓公曰: 然则庸可? **

现代文:桓公说: 那么谁行?

古文:管仲对曰: 隰朋可,朋之为人,好上识而下问,臣闻之,以德予人者,谓之仁;以财予人者,谓之良;以善胜人者,未有能服人者也。以善养人者,未有不服人者也。

现代文:管仲回答说: 隰朋行。隰朋的为人,有远大眼光而又虚心下问。我认为,给人恩惠叫作仁,给人财物叫作良。用做好事来压服人,人们也不会心服;用做好事来薰陶人,人们没有不心服的。

古文:于国有所不知政,于家有所不知事,则必朋乎。

现代文:治国有有所不管的政务,治家有有所不知的家事,这只有隰朋能做到。

**古文:且朋之为人也,居其家不忘公门,居公门不忘其家,事君不二其心,亦不忘其身,举齐国之币。握路家五十室,其人不知也,大仁也哉,其朋乎! **

现代文:而且,隰朋为人,在家不忘公事,在公也不忘私事;事君没有二心,也不忘其自身。他曾用齐国的钱,救济过路难民五十多户,而受惠者不知道是他。称得上大仁的,还不是隰朋么?

**古文:公又问曰: 不幸而失仲父也,二三大夫者,其犹能以国宁乎? **

现代文:桓公又问说: 我不幸而失去仲父,各位大夫还能使国家安宁么?

**古文:管仲对曰: 君请矍已乎,鲍叔牙之为人也好直,宾胥无之为人也好善,宁戚之为人也能事,孙在之为人也善言。 **

现代文:管仲回答说: 请您衡量一下本国吧!鲍叔牙的为人,好直;宾胥无的为人,好善;宁戚的为人,能干;曹孙宿的为人,能说。

古文:公曰: 此四子者,其庸能一人之上也?

现代文:桓公说: 这四人,谁能得到一个?他们都是上等人材。

**古文:寡人并而臣之,则其不以国宁,何也。 **

现代文:现在我全都使用,还不能使国家安宁,那是什么原故呢?

古文:对曰: 鲍叔之为人也好直,而不能以国诎,宾胥无之为人也好善,而不能以国诎。宁戚之为人也能事,而不能以足息。

现代文:回答说: 鲍叔的为人好直,但不能为国家而牺牲其好直;宾胥无的为人好善,但不能为国家而牺牲其好善;宁戚的为人能干,但不能适可而止;曹孙宿的为人能说,但不能取信以后就及时沉默。

**古文:孙在之为人也善言,而不能以信默臣闻之,消息盈虚,与百姓诎信,然后能以国宁,勿已者,朋其可乎!朋之为人也,动必量力,举必量技。 **

现代文:据我所知,按照消长盈亏的形势,与百姓共屈伸,然后能使国家安宁长久的,还不是隰朋才行么?隰朋为人,行动一定估计力量,举事一定考虑能力。

**古文:言终,喟然而叹曰: 天之生朋,以为夷吾舌也,其身死,舌焉得生哉? **

现代文:管仲讲完话,深叹一气说: 上天生下隰朋,本是为我作 舌 的,我身子死了,舌还能活着么?

古文:管仲曰: 夫江黄之国近于楚,为臣死乎,君必归之楚而寄之。

现代文:管仲还说: 江、黄两个国家,离楚很近,如我死了,您一定要把它们归还给楚国。

**古文:君不归,楚必私之,私之而不救也,则不可,救之,则乱自此始矣。 桓公曰: 诺。 **

现代文:您如不归还,楚国一定要吞并。他吞并而我不救,那不对;要去救,祸乱就从此开始了。 桓公说: 好。

古文:管仲又言曰: 东郭有狗啀啀,旦暮欲啮我,猳而不使也,今夫易牙,子之不能爱,将安能爱君?

现代文:管仲又说道: 东城有一只狗,动唇露齿,一天到晚,准备咬人,是我用木枷枷住而没有使它得逞。现在的易牙,自己的儿子都不爱,怎么能爱君?

**古文:君必去之。 公曰: 诺。 **

现代文:您一定要去掉他。 桓公说: 好。

**古文:管子又言曰: 北郭有狗啀啀,旦暮欲啮我,猳而不使也,今夫竖刁,其身之不爱,焉能爱君,君必去之。 公曰: 诺。 **

现代文:管子又说道: 北城有一只狗,动唇露齿,一天到晚准备咬人,是我用木枷枷住而没有使之得逞。现在的竖刁,自己的身体都不爱,怎能爱君?您一定要去掉他。 桓公说: 好。

**古文:管子又言曰: 西郭有狗啀啀,旦暮欲啮我,猳而不使也,今夫卫公子开方,去其千乘之太子,而臣事君,是所愿也得于君者,将欲过其千乘也,君必去之。 桓公曰: 诺。 **

现代文:管子又说道: 西城有一只狗,动唇露齿,一天到晚准备咬人,是我用木枷枷住而没有使它得逞。现在的卫公子开方,弃掉千乘之国的太子来臣事于您。这就说明他的欲望是:从您身上得到的,将远超过一个千乘的国家。您一定去掉他。 桓公说: 好。

古文:管子遂卒。

现代文:管子死了。

古文:卒十月,隰朋亦卒。

现代文:死后十个月,隰朋也死了。

古文:桓公去易牙竖刁卫公子开方。

现代文:桓公免去易牙、竖刁和卫公子开方。

古文:五味不至,于是乎复反易牙。宫中乱,复反竖刁。利言卑辞不在侧,复反卫公子开方。

现代文:但由于吃东西五味不佳,于是又把易牙召回来;由于宫中乱,又召回竖刁;由于没有甘言蜜语在身边,又召回卫公子开方。

古文:桓公内不量力,外不量交,而力伐四邻。

现代文:桓公内不量国力,外不计国交,而征伐四邻。

古文:公薨,六子皆求立,易牙与卫公子,内与竖刁,因共杀群吏而立公子无亏,故公死七日不敛,九月不葬,孝公奔宋,宋襄公率诸侯以伐齐,战于甗,大败齐师,杀公子无亏,立孝公而还。

现代文:桓公死后,六子都求立为君。易牙和开方勾结竖刁,共杀百官,拥立公子无亏。所以,桓公死后六十七天没有入殓,九个月没有安葬。齐孝公跑到宋国,宋襄公率诸侯伐齐,战于甗地,大败齐军,杀掉公子无亏,立了齐孝公而回。

古文:襄公立十三年,桓公立四十二年。

现代文:宋襄公共立十三年,齐桓公立四十二年。